《九降風》   
林易澄(臺灣大學歷史系博士班二年級)


那天晚上在附近公園慢跑的時候,《九降風》裡的幾個鏡頭突然出現在我腦海裡。因為乾冷而顯得更為空曠的草地,映著遠處看不清楚輪廓的街燈,很像那幾個突然安靜下來的,把時間抽出來的鏡頭。如果你也看過那部片,你或許會有一點印象,那是在阿彥車禍之後,他在睡著前看著房間打鬧的人們,鏡頭緩緩地繞了一圈,隱沒在天花板裡。然後是班長在走下樓梯時不知為了什麼停下腳步,返身走上去打開鐵門,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天台。以及在阿行拿著球棒走進教室,喊著林博助出來那場戲,隨著追打的畫面,給了校園最後一次巡禮的側影。在這三幕裡,攝影機移動的速度突然緩了下來,不再緊跟著演員的動作,速度的落差拉出了空間的距離,彷彿在那一瞬間我終於是在這裡,而你們在另一頭。像是說,這部季節感極為強烈的電影不僅屬於陽光及風勢和人們的糾葛同樣強悍的初夏,也帶著冬天的餘燼。



可能一直是到那時,我才真的喜歡起這部電影。它不再只是一部懷舊滿點的青春片,讓人們說出真的真的,我高中也是這樣,你有空一定要去看。當我在十幾度的晚上想起那些初夏陽光的時候,才發覺它跟我們的貼近,電影開頭那場動員了許多新舊球迷的戲,描繪的不只是職棒八年那個賣到沒有票的球場,也是如今總空空蕩蕩的水泥階梯座位。儘管非常細心地考究出那個時代的各種小細節,最後仍悄然地把時間沈澱在那些斑駁的漆塊裡。

也是在這裡,跟著那道回憶的目光,好像可以理解了半年前覺得不夠的地方。為了在一部電影的長度裡放進九個人,放進他們各自的個性樣貌,放進他們聚在一起又分開的過程,很多東西不得不被犧牲簡化,走出戲院的時候想起那些角色,不免覺得確實是鮮明有各自的特色,但是那特色多少顯得平板,像是雞蛋糕的模子。也像是我們當年常玩的電動,勇者有勇者的角色,戰士有戰士的任務,魔法師有魔法師該背的咒文,但我們沒有想過他們脫下鎧甲長袍之後的樣子。所以我們說起的更多是裡面的小東西,那些標誌著時代共同記憶的符號,而不是故事本身。

但是,如果那不是一個故事,而是一份記憶,那或許便是他們所是的樣子。關於他們,我們所記得的總是那鮮明而平板的樣子,那些逞強的任性的好笑的愚蠢的形象,在我們說起的時候,總有一半的他們被留在舌頭後面。因為他們是記憶裡的人物而不是故事裡的角色,我們其實從來不知道他跟她到底是怎麼想的,我們只是揣測著,那時或許是這樣的吧。儘管編織了那麼多的人物,試著重現那段時光的種種,他們其實都是回憶者的一部份,於是總是顯得有些不足,總是以片段的方式展現,總是以他們正面的樣子迎接我們。但是那或許也是記憶之於我們的方式,我們所記得的,包括日後我們不斷的回想中所猜測,不過是這麼多。

這些缺失於是變成了我喜歡的地方。在那個回憶者必將遭遇到的挫敗之處,《九降風》沒有像許多濫情的夏日青春電影一樣,強加上中年人的意識與評斷,好讓那些角色與故事更加成熟、立體而完整,從而也更加造作。它只是找出他們的臉孔,一一為他們安上名字。

我並不是要說真誠就可以換飯吃(儘管物以稀為貴),我的意思是,因為這份誠實,使《九降風》做到了電影才能做的事。在那安靜的目光裡,沒有給予任何解釋與判斷,沒有意識流的字卡,也沒有詩意的預言般的旁白。鏡頭只是凝視著陷在裡面的人們,你彷彿可以感覺到那猶豫中載滿的情感,但是它終於一句話也沒有說。它只是讓觀眾去看著,或許事情就是那樣的吧,也許在那個時候我們總是⋯⋯。那道目光是那樣遲疑與靜默,彷彿它所看著的並不是它重建起來的記憶,而真的是當時的樣子。換作別的藝術形式,那道目光與距離,它們所帶出的記憶的脆弱與重量,恐怕就難以存在了。也只有在這樣的鏡頭裡,這個故事的提問,關於多年前那些不可挽回、難以和解、無從被原諒的事物,才能得到答覆。

而這大概也解釋了,為什麼當我們跟著小湯抱著那箱簽壞了的假的簽名球來到屏東球場,看到的會是變成中年人的微略發福的廖敏雄。迎著那道目光,似乎依稀可以看見背後與我們同樣來到前中年期的編導。這不僅是十年前的故事,也是關於這十年來那份記憶如何被丟下、拾起與重述的故事。在這個職棒再一次回到和元年一樣的四支隊伍,而我們卻再也回不到十年前的冬天,在那懷舊的播報聲裡,或許還容得下一絲對下一個夏天溫煦的期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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